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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的色彩,让城市更出彩

发布日期:2018-03-06

                                                                                          作者:记者 柳森

  世界著名建筑大师伊利尔·沙里宁如曾经说过:“让我看看你的城市建筑的外观色彩,我就能说出这个城市的性格、居民的喜好,甚至在文化上追求的是什么。”

     也许是出于某种文化上的更高追求,如今,越来越多关心城市命运及其生活品质的人抛出如下疑问:你对自己所在城市的色彩还满意吗?它有可能变得更好吗?带着上述疑问,《解放周一》采访了同济大学建筑系主任蔡永洁教授。

那些被铭记的城市色彩

       从何而来

解放周一:您在建筑设计、城市设计领域深耕多年,去过世界很多地方。有没有一些城市,因为它们的色彩,给您留下深刻印象?

蔡永洁:如果我们会因为色彩记住一个城市,那么,这个城市的色调一定是非常鲜明的。我去过的地方,美国似乎没有什么地方因色彩而被我深深记住。南美洲、非洲有一些地方让人觉得色彩非常特别,但它们的色调比较杂,让你说不出究竟是什么调调。出现“色彩之城”案例最多的,大概是欧洲。我可以从意大利、法国、希腊各举几个例子。

比如,意大利的锡耶那,整座城市从屋顶、墙面到地面全是红砖的颜色,色调非常统一,给人以浑然一体的视觉印象。当地的建筑用砖一小块、一小块地砌成,加上千年岁月洗刷留下的沧桑,看上去非常有质感。

同样是就地取材,同属于托斯卡大区的圣吉米那诺(图①)的视觉特点就和锡耶那不太一样。两座城市虽然在地理位置上挨得挺近,但圣吉米那诺的建造主要依靠了当地独有的土黄色砂岩。这种砂岩的石块很大,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是,远远望去,整个城市就像是从岩石上长出来的。

在法国,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西南部小城市阿尔比。这座城市的建筑一律由红砖砌成,使整座城市色调泛红,便有了“苍红之城”的美称。它还被称为“玫瑰之城”,因为夕阳西下时,整座城市都变成了玫瑰红色。那个彩度,比意大利锡耶那或者圣吉米那诺的彩度还要高不少。

上面这三个城市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基本上当地的主要建筑材料是什么颜色,最后这个城市就成了什么颜色。由于材料大多就地选取,这就让这些城市的色彩具有了非常鲜明的地域性特色。在中国其实同样,比如徽州的色彩来由也与此类似。

也有些欧洲“色彩之城”的色彩并非源于“就地取材”。这里我想举希腊圣托里尼岛的例子(图②)。这个小岛的建筑给人以全白色的印象,但其实一开始,当地只是将房子刷成白色而已。之所以会把房子刷成白色,是因为当地阳光太过强烈,需要通过把房子刷成白色用来反射阳光,以保证房屋内不会吸收太多热量。但后来因为旅游开发,当地的这种色彩特质被强化了,以至于现在一眼望去,仿佛从房子到地面,都是白色的。

解放周一:您似乎特别强调,色彩之所以让一座城市出彩,需要了解它是从何而来。

蔡永洁:对。就像我国江南地区的很多地方,长久以来选择用粉墙黛瓦造房子(图③),他们一定不单单是因为好看才那样去造的。而是先用这种材料把房子造出来,时间长了,后人在其中发现了美,进而发展成当地特有的美学,进一步去传承。传统城市的色彩大都由此而来。

有了上述这种基本认识,我认为,对城市的色彩有更多追求的同时,也要对当地的历史和文化传统有一个起码的把握。

从都灵到东京再到我们身边

问题并不相同

解放周一:如今,不少学者认为,严格意义上的世界城市色彩规划研究,一般以意大利都灵为始。19世纪中期,都灵政府向公众发表了近50年的研究实践成果――――城市色彩图谱。后来这份珍贵的色彩档案一度散失。1978年,都灵综合工艺大学学者在浩繁的文献中重新发现了它,并在其指引下,使都灵城市色彩再度焕发了生机。在您看来,是什么原因让都灵那么早就意识到了城市色彩问题,并落实为行动?

蔡永洁:欧洲进入现代化进程大概要比我们早150年。所以,我们今天做的很多事情,事实上,欧洲人大概在150年前的工业化时期就开始在做了。

他们之所以会在那时就关注到城市色彩问题,我想是因为那时他们已经开始感受到现代城市对传统文化的冲击甚至是“伤害”。于是,为了从传统中寻找解决现代城市诸多弊端的良药,他们想到了做类似“城市色彩图谱”这样的整理。我没有做过文献研究,但我可以想象,都灵当地的学者、城市管理者是在怎样一种动机下开启了这场研究。准确来说,他们并不仅仅在简单地研究都灵的色彩档案,而是以色彩为研究对象,反思现代城市的建设,重新发现都灵的传统和文化密码。

当然,色彩问题也可能表现为一种“发展冲动”下导致的恶果。

上世纪60年代,快速发展的东京也曾遭遇“色彩骚动”。当年,为迎接奥运会的举办,东京到处大兴土木,在建筑上大量使用强烈的饱和色或对比色。很快,令人眼花缭乱的建筑立面、玻璃幕墙、五颜六色的公交车以及闪烁不断的霓虹广告让市民们感到难以忍受,甚至出现了眼睛酸痛、头晕目眩、心绪烦躁等症状。风吹雨打后,外墙褪色,市容也越发杂乱……面对来自各方的严厉批评,东京市政府不得不开始纠错,并在1972年完成了《东京色彩调查报告》。

解放周一:相比之下,我国大概在10多年前,已有一些城市开始关注色彩问题。您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蔡永洁:根据我个人的体会,我国目前阶段的城市色彩问题,大概有两种表现。

第一种,因为种种原因,在过去的二三十年,我们的城市失去了一些固有色。而这些固有色,很可能是塑造城市个性的一些基本条件。

第二种,很多城市“千城一面”,没有色彩感。过去这些年,我国城市发展的“同质化”问题相当严重。在这个发展过程中,某些有地域特色的城市,视传统文脉为“发展的包袱”,把它暂时放到了一边。因为这种“放到一边”,人们慢慢忽略了城市传统文化如何向现代都市转型的思考。这种趋势又进而导致了城市特色消逝,很多城市在某种无意识中朝着“千城一面”发展。如此一来,自然谈不上对地域特色的保护。

但讨论城市色彩容易,要改变很难。难就难在,今天,能够影响城市色彩的元素更多元了。

首先,城市大了,规模不可同日而语。难以从宏观范围上控制,这是一个很现实的因素。

第二,现代社会总体上还是比较尊重个体主观上的审美选择,不然,建筑师怎么能在短短二三十年做出那么多不同的作品?另一方面,市场也有自己的逻辑。比如,在某些历史阶段,一些开发商认为欧式的房子比简洁现代的房子好卖,于是,他们就迎合这种需求造房子。

第三,现在的建筑技术、材料发生了很大变化。以前欧洲人造房子时可选择的材料很少,无外乎是木材、石头、粘土。今天就不一样了。现在除了钢材、玻璃、塑料、铝合金等各种新材料,还广泛使用涂料。从某种角度来说,正是因为涂料的存在,才会引起当下很多关于城市建筑色彩的讨论。

城市色彩问题的本质:重新找回城市特色

解放周一:如此一来,城市的色彩问题是否很难突围?

蔡永洁:关键要从更本质的症结上找思路。

我们曾经在帮助都江堰开展灾后援建时做过一个研究,不是专门研究当地城市色彩,而是研究如何控制城市的风貌。都江堰是一座旅游城市,当地的规划管理部门一直有个愿望:通过控制新建筑,形成一种比较协调的风貌。在这种指导思想之下,他们当时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把一些普通的多层建筑刷成具有当地特点的土红色木构架。当然可以认为,这么做会让这个地方有点传统的影子,但从专业的角度来看,要保住一个地方的特质和文脉,有四个元素其实更重要。它们分别是空间的尺度,空间的形态、类型,建筑的形式与风格,以及建筑的材料与建构。很多时候,往往材料选对了,色彩的质感就出来了,而不是单靠刷颜色来改变和提升。

解放周一:所以,城市色彩问题,并非一个简单的纯色彩问题。更深层次的问题是,一座城市的个性和特质到底在何处,如何持续,如何进一步深化、升华。

蔡永洁:没错。所以我们今天在讨论城市色彩问题时,一定要注意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色彩绝不是简单涂上去的,它是材料的一种固有特质。所以,我们在建筑设计当中,对整个街区的风貌进行把控时,不应该简单认为,希望这里是什么样的颜色,就去刷什么样的颜色; 而应从更深层次去讨论建筑用什么材料,然后这种材料怎么通过建筑构造的方式,来展现一个建筑或者整个区域的独特气质。简单刷在表面的东西,总归是比较肤浅的。

第二,假如要在一个城市的形象上做一些有意识的塑造,有两点务必关注。一点是我们自身的文化传统,找到当下的追求和传统文化之间的关系;另一点,色彩的塑造如何认真面对我们当下的生活。

日本著名建筑师伊东丰雄有一个展示自身文化传统观点:无论建筑多新,都应该能在里面看到传统文化的影子。是看到传统文化的影子,而不是复制,这个要求就比较高了,比造假古董难多了。这也是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

那么,什么叫做“在塑造城市时,一定要认真面对当下的生活”?就是说,我们今天的城市要真实地认清自己的使命:在这个我们试图营造得更好的城市里,能否为居住其中的人提供一个积极、健康、丰富的生活。

最后我想引用著名建筑史学家彼得?柯林斯的一句话作为结束,“在现代建筑充满矛盾的各种理想中,没有一个理想的重要性被证明能超越创造一个有人情味的环境。”任何一个成功的城市空间,最终是为人服务的。这些思想观点的明确,相信会给我们塑造更“出彩”的城市提供思路和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