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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年
发布日期:2018-02-11
 

萃英中学   朱万志

  一进腊月门,总会不由地想起以前村子里大人们不约而同地一声感叹:到年关了!意思是说又该忙年了。好过的日子难过的年,父亲还在的时候常这样说。那年代庄户人家日子不景气,过年如同过关。但即便如此,家家户户都得过,这是不容商量的。过年在村子家家户户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深远的意义,既是一场向好歹都熬过了的365天的或喜或忧的告别,又是一场对新一轮365天的简朴而虔诚地迎接与祈祷,更是一场忐忑地憧憬着未来的底气不足的重新出征。无论日子宽裕点的还是贫困些的,无论生活顺心的还是坎坷不平的,都要围着年忙起来,过好这一“关”。

  等腊八粥一喝,仿佛是约好的号令,家家户户的忙年大战就开始了。忙年,既是个体力活儿,也是个脑力活儿。这场大战的战果如何,关键要看“忙年会”开得如何。各家的忙年会或是在饭桌上,大人们边吃边聊,想起什么就讨论什么;或是晚上在炕头上,老婆们缝补着衣裳,汉子们吧嗒着旱烟,围绕着几样大事专门商量;或是赶回一个年集来,马上碰碰头:今儿钱花超了,下集有些东西不要了,有些减减量吧……会议的主题很琐杂,但个个都很重要,样样都要考虑周全。比如,借谁家的百十来块钱年前换不了,得亲自上门去跟人家说道说道;比如欠谁家个人情,得拎点东西答谢一下;比如正月里招待亲戚上几盘菜上什么菜,等等,事事都疏忽不得,必须动脑筋费心思,既要谋划好,又要精打细算,这直接关乎着能否过好“关”。

  忙年,汉子们和老婆们各有分工,各显身手。赶年集,置年货,请香火,揭对联,扫舍,一般都是汉子们的事。不赶年集的时候,汉子们瞅瞅年历,择个吉日,把屋子里各种家什都擦拭一遍,院子里角角落落都清扫干净,家里的狗跟在主人身后转来转去,或在院子里用爪子刨着地面,东瞅西望的,好像有什么急事。男人们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地拾掇着,彻底地去除一年的时光留下的灰尘、残缺破旧,虔诚地以光鲜的面目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老婆们的活儿一点也不轻松,一家人过年的衣裳,一正月的吃食,都要打理好。过了小年,村里的碾屋就热闹起来。方邻六七个村子,只有我们村有碾屋,每天清早开始,各村的妇女们就排着号碾煮熟的红薯干,这是家家户户做豆包的主料,家家户户都做豆包。馒头是稀罕物,豆包是一个正月里各家饭桌上的“主力军”,一家人几张饥饿的嘴主要靠它来应付。小孩子们都会被带过来帮着推碾子,老婆们边翻着碾过的署干,边毫无遮拦大大咧咧地扯着闲话,南村北疃一年里发生的那些荤事素事一股脑儿地都被抖搂了出来,快活的空气在碾屋里肆意地碰撞,发出咯咯的笑声。

  各家的老婆们要蒸做好各类面食,一般要忙活五六天。纯白面的做多少,哪些要掺上黑面,哪些用白面做皮,自家人吃的蒸几锅,她们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热气腾腾,惹的村里的猫们激动地串起门来,不知道谁家的猫仿佛很熟络似的温顺地蜷伏在人家的炉灶旁,眯着眼盯着噼啪响的灶火,见人没工夫搭理它,伸出爪子挠挠脸,打个哈欠伸着懒腰不好意思地走了,不知又想去谁家。整个村子陶醉在混合着麦子面的醇香味、玉米面发酵的酸甜味、红豆的豆香味、柴火的青烟味的烟火气息里,温馨,祥和。

  腊月冬夜的时光是属于老婆们的。今年老大的裤子改改给老二就行了,老二该添件上衣了,老三的棉袄加点棉花翻新一下,将就一下,再给买双新袜子堵堵嘴,……家家户户的老婆们心里都有本统筹学,手上都练就了一手好针线,她们在冬夜里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巧妙心思喝拿手手艺。孩子们少年不识愁滋味,早早地就呼呼进入梦乡,梦着今年都收到多少压岁钱,梦着今年的“火柴枪”谁的好。瞅瞅孩子们一年里似乎又蹿高了一头,老婆们嘴角边咬着线头边流出笑意,似乎眼前的日子忽然美好了起来。

  大人们忙年的时候,我们小孩子也闲不住。三五个相好的伙伴搞地下工作似的偷偷地聚在谁家的里屋,有的拿出把钳子,有的拎跟粗铁丝,有的带块废旧的自行车链条、一小截车内胎,相互搭手制作“火柴枪”,这是过年时男孩子们的“标配”。说是“火柴枪”,其实枪药主要是从鞭炮里取出的药面儿。我们每个男孩子都有一把盛药面儿的小玻璃瓶,除夕夜哪家的鞭炮一响,我们就像一群潜伏在夜里的老鼠,闻声而动,眼里放着黑色的亮光,搜寻着落在地上没有燃爆的鞭炮。有一回在谁家捡鞭炮的时候,一颗鞭炮偏巧落在一个同伴的棉袄领口处又炸响了,把新棉袄领口烧了个小洞,吓得躲在我们家不敢回去吃饺子。好多年后,回乡下过年的时候,我还常讲他的笑话。

  直到正月初一,整个村子的忙年大战才可鸣金,一大早老老少少们就在街上走动起来,串门拜年,这是一年里村子最温暖最有生气的时候,每个人脸上挂着同样的笑容,嘴里说着一样的祝福。多少年不变的一句话,把村里人的宗亲血脉打通,串连了起来,把淳朴的村风民俗流传了下去。过了初一,后面各家就开始走亲探友招待客人,展示各家忙年的战果,分享过年的喜悦新春的美好。

  年是日子的图腾,忙是对日子的敬畏,也是一种生活的仪式感。只有忙,才能在期盼中不断送走旧日子,迎来新日子;在忙中,年过得才有味儿。我的村子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在忙中生息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