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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苦茶
发布日期:2017-11-09
 

即墨二中   李瑞玲

  人近不惑之年,慢慢失去对这个世界的诸多兴趣。不喜欢美食,不喜欢电视剧,不喜欢逛街……生活像白开水一样,无滋无味。渐渐地开始喜欢泡茶,泡茶时不看茶叶的品种,不看茶叶的产地,什么茶都喝,什么茶都觉得一个味。渐渐觉得茶的味道太淡,像生活一样无味,就一次比一次放的茶叶多,来达到刺激味蕾的目的。茶,终于变得又浓又苦。

  喝着这又浓又苦的茶,想起了家乡的父亲,想起了父亲的茶。

  很小的时候就喝茶,不喜欢喝,也不经常喝,但是却每天喝点。家里孩子多,家事多,母亲对我们的照顾总是很粗疏。每天放学之后,回到家饥渴如烈日下的小狗,捧起父亲的大茶杯咕咚咕咚一饮而下——那茶很苦很苦。

  我们家有4个孩子,我是老小,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已经四十好几了。从我懂事的时候起,父亲的面前总是放着一个大茶杯,里面常年泡着又浓又苦的茶。

  每次喝完苦茶,便埋怨父亲泡那么多的茶叶。父亲总是笑笑说:“苦才有滋味啊!”

  小时候不懂父亲的话,长大后远赴异乡读书、工作、结婚、生子,身边再也没有人喜欢喝茶。我远离了父亲,也远离了苦茶。

  如今,当我一天天喝着苦茶时,终于明白了父亲。

  喜欢喝苦茶,是因为生活没滋味;生活没滋味,是因为觉得自己虚度半生。

  虽然大千世界众生纷纭,但真正甘心平凡过一生的鲜有人在,有的人求名,有的人求权,有的人求财……即使是陶渊明,也是仕途不如意才归隐去过田园生活。

  有的人少年得志,有的人大器晚成。然而大多数人到四十不惑之年,该有的都有了,没有的这辈子大概也无缘再有。

  父亲四十多岁的时候,无名无权无钱。以世俗观念看,父亲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然而在孩子的眼睛里,没有世俗。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不会对老婆孩子发火,不会对工作不满,不会对生活抱怨;会在工作之余帮助母亲经营小店,会在清晨给我们做早饭,会把自己的脏衣服洗干净的男人。如果按现在的观念看父亲,他真是一个好老公好父亲。然而在孩子的眼睛里,没有知足和感恩——我和哥哥,会经常埋怨父亲下的面条难吃,逼着他去给我们买油条豆浆……

  工作之后才懂得父亲,养孩之后才感恩父亲。

  看一个人做人,就能看出一个人做事。父亲为人老实实在,干工作也是踏踏实实。单位出差跑业务往往都是父亲的事,去农村田间地头指导农民科学种地也是父亲的事。然而付出不一定有收获,父亲在单位多年也没有一官半职,唯一一次调到市里的机会,也因市里离县城遥远难以顾及家庭而放弃。

  听母亲说,父亲年轻时喜欢写作,往各个杂志社投稿子,最终也没什么结果,后来家里事多了,也就放下了。

  就这样,父亲“一事无成”地“混”到了四十多岁。唯一的收获就是进县城到他们单位买化肥农药的农民几乎都认识他,见了父亲都热情地称他“李师傅”。

  人到四十,一半多的人生走过去了,如果一事无成,真的很失败!

  我就是这样“失败”的人!觉得工作、生活都不甚如意,慢慢的,我像当年的父亲一样,习惯喝苦茶——喝的是苦苦的茶,品的是苦苦的心。

  暑假带孩子回娘家,到家已是傍晚,口渴难耐,拿起父亲的茶杯就喝,竟然清香扑鼻、回味甘甜。我不禁嚷道:“爸,你泡的什么茶,这么好喝?”爸说:“这是你哥单位出去学习,给我带回的西湖龙井。好喝吧?我也觉得好喝。”“你不是喜欢喝苦茶吗?你茶杯里的茶不是长年累月都是苦的吗?”“我早就不喝苦茶了!”

  在家呆了十多天,有了许多和父亲唠嗑的机会,忍不住把心中的苦闷说给父亲听。父亲呵呵一笑:“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人成功,大部分人都是平淡过一生啊。人好,家好,孩子好,就是最大的成功!”

  父亲退休后和母亲一起回老家种地养鸡,过着真正的田园生活。4个孩子都是上班族,虽然没有出人头地,却都有一技之长,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这就是父亲说的人好,家好,孩子好吧。

  这就是父亲再也不喝苦茶的原因吧。

  忽然想起哥哥在一篇散文中写的一段话:“我从未想到会有那么多老辈人参加我的婚礼,我从未想到竟然有那么多人给平平凡凡的父亲捧场……”

  内心不禁若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