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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 途
发布日期:2016-11-02
 

即墨一中高二24班  薛婷

他叫进贵,是当地有名的疯老头。

进贵的原本姓氏早已在岁月中磨灭,老一辈所能勉强忆起的,只余下他当年背井离乡萧索的背影。他走的时候确是身无长物,只提着一袋换洗衣服和一本共产党的宣传册,义无反顾地坐上了去往湘西的火车。

在当时红色烧满半边天的日子里,进贵受到很多人的敬佩,他们想,这个青年是极有觉悟的,他也许能给周水县带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变化——就像那个孙中山,他可是一口气把扎辫子的黄袍老儿推了下来呢!其后的年月,每当有一份报纸叮叮当当跋山涉水来到周水县,总有无数颗希冀的脑袋凑在一起,随即长舒一口气——进贵啊!

长征两万五千里路,进贵是一步一步丈量下来的。新中国成立这一路风风雨雨,他也没有躲避哪怕一分一秒。革命胜利后,进贵复员回家,整个周水县轰动了!男女老少缠着他,想近距离接触这位周水县口耳相传的大英雄,而他却很腼腆地一笑,整整齐齐地将军帽军衣码在床底,说:“我不是什么人物,就是干了自己应该干的。”

进贵不爱说话,只有一股子劲儿。入伍前,他在当地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退伍后,似乎时光静止了,在他身上毫无变化,他依旧朴实地干活、吃饭,对于那一段传奇的经历他像是并不放在心上,唯有咄咄逼问时能流露只字片语,他说:“苦,哪能不苦呢?”再往下追问,他挠挠头,憨厚地笑道:“怕吃苦还入什么党。”这话少有人懂,懂了的人却并不会去问他。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那天的风格外清朗,叮叮当当的响声里,人们围着尚且散发墨香的报纸,看见豆大的泪珠子从进贵眼里往下掉,他激动地扬起报纸,标枪似的站直了,仿佛演练过千万遍般庄重地敬礼——朝着五星红旗飘扬的方向。    

人至中年,进贵成家立业,脾气却愈发地古怪了。他抱着脆生生的孩子,教他辨认党徽、国旗。待到再大一些,他手把手教孩子认字,干农活。乡亲们都说进贵宠孩子上了天,然而进贵却经不得孩子哭,七八岁的小男孩,受了委屈找爸爸,进贵却板着张脸说:“哭什么?!”虎着脸就要去打孩子。儿子成年了,游手好闲不想上学,他一巴掌扇过去,吼道:“你爹当年过草地、翻雪山,腿拗断了,也没说过一声‘我不走了’!你还有几十年的路,就想着放弃!”邻里劝他:何必呢,时代不同了,孩子们思想都进步了,你又讨什么嫌呢?进贵长叹,却绝不悔改。孙子出生,他疼爱得不舍得放下,心肝尖似的,却又在孙子嫌弃饭菜时、不愿穿旧衣时、沉迷着收集小画册不爱学习时,再度伸出他沧桑的大掌,无情地拍了下去。所有人都说他“疯”,连孙子都打。“真是个疯老头!”儿媳妇恨恨地骂着,任由孩子乱动踢翻了碗,米饭铺满一桌,像初雪像柳絮,白花花的,她眼中一片宠溺的温情。

我时常陪伴业已白发苍苍的老人。去年,他透过电视转播观看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式,五星红旗升起的那一刹那,他老泪盈眶,费力地站起——尽管他再也挺不直顶天立地一生的腰杆,再也做不出标准的敬礼,但他还是庄重地敬礼,朝着五星红旗飘扬的方向。我也曾装作不经意问他几句当年,老人牙齿都掉光了,颤巍巍地说:“苦点,没事啊。你们别……别忘了我们就行。”我难以想象超越人类极限的苦痛,也更加难以想象他们超越苦痛、超越牺牲、超越一切艰难险阻的精神。但在进贵,我的三爷爷浑浊眼里闪烁的泪花间,我却能想象出,他害怕我们忘记——他害怕,害怕风一吹那些人便散成了粉末,害怕没有人记住曾经那片大草地下曾跋涉过的足迹,害怕……

对于很多人来说,那只是历史上两个方块大小的字,能触碰到,却感觉不到。可是啊,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在苦难中趋行奔跑的征途,我们这一路,得到了什么,记住了什么?

英雄不朽,而我的身边有一位英雄。

他叫进贵,是当地有名的疯老头。

 

    指导教师  朱琳